03-09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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刁亦男的日常生活有一種清冷的文藝味:不會開車,不在密集工作時,每個月讀十來本書,每天看一部電影(圖 本刊記者 梁辰)劉奮斗總結:“刁導的才華是溫和的、小資的、喝咖啡的、要在雕刻時光里坐著的,說白了不是鬧哄哄簋街里的東西,也不是麗思卡爾頓五星級酒店里的東西。我覺得他有別于我以前一貫認為的一些媚雅電影,他有很多個人的東西。這東西需要小火慢燉,需要時間”刁亦男生于西安,2002年主演電影《明日天涯》,入選戛納電影節“一種關注”競賽單元。拍過3部電影:《制服》《夜車》《白日焰火》,均在國際電影節上獲獎,《白日焰火》更是獲得今年柏林電影節最佳影片和最佳男演員兩項大獎。還編劇過《愛情麻辣燙》《洗澡》《將愛情進行到底》等。晚上8點多,即使坐在燈光暗淡的咖啡廳里,刁亦男還是一直戴著墨鏡。稱為“黑夜墨鏡”的話,倒跟他的電影名“白日焰火”頗對應。“我不是要扮酷啊!”兩小時后,他終于摘下墨鏡說:“這兩年我的眼睛因為老看監視器,對光的刺激特別敏感。我現在特別理解那些戴墨鏡的人了。”這位當年中央戲劇學院戲文系87級最帥小生,露出一雙熬過頭的眼睛,疲倦地眨眨。2月15日,他的第三部電影《白日焰火》在柏林電影節斬獲最佳影片(金熊)、最佳男主角(銀熊)兩項大獎。這是中國內地電影第4次捧得金熊,也是中國演員首次獲得銀熊影帝。3月21日,《白日焰火》在國內上映,10天收獲票房8000萬,總票房有望破億,創造了海外獲獎內地影片的最高票房紀錄。對于向來得獎不叫座的文藝片來說,這可是票房奇跡。在此之前,賈樟柯2006年得威尼斯金獅獎的《三峽好人》,票房一百多萬;王全安2007年得金熊獎的《圖雅的婚事》,票房一百多萬;刁亦男的大學室友蔡尚君,2011年得威尼斯電影節最佳導演銀獅獎的《人山人海》,票房也是一百多萬。傳說中的名利雙收,就這樣在短短一個多月間,降臨到安靜了45年的刁亦男身上。瘋狂的理性,不是理性的瘋狂刁亦男不開微博。前幾年博客火熱的時候,他也沒開博客。微信朋友圈倒是發,但一年也就10條。“我要抒發的,電影作為一個最重要的工具已經傳達了。如果再開別的東西,也許電影就被干擾了。”他如此總結。《白日焰火》是他在國內公映的第一部電影。他不大去網上看評論,因為相信朋友們會把靠譜的影評發給他。最近看到的一篇,從他那部文藝迷離的電影里大喇喇總結出東北的“貂文化”,調侃“刁亦男,貂亦難,導演的名字就揭示了這部片子的主旨”。逗得他直樂。五花八門解讀電影的各路影評,他基本都接受:“有這樣的想象比沒看懂強多了。”對于許多觀眾嚷嚷的“看不懂”,他說:“現在觀眾的觀影習慣,基本上就是飯給他端到桌上,切好了,掰開了,揉碎了喂到嘴里才行。可能他們好久沒看真正的電影了。”“你很平靜。”北京電影學院教授張獻民最近一次見刁亦男時說。刁亦男回答:“我內心可不平靜了。”“靜”是朋友們對他最常用的評語——平靜、安靜、沉靜、冷靜……大學室友蔡尚君現在還記得,二十多年前大學軍訓時,第一次打靶,沒碰過槍的男孩兒們都挺興奮,大都當當當一下子打光了半自動步槍里的所有子彈。一排人都打完了,站起來,只剩刁亦男還有兩三發子彈沒打完。一排人看著刁亦男,等著他。他也不著急,慢慢瞄準,一下一下打。“這事印象很深。他可以堅持自己內心的節奏,不太受別人的影響。他內心世界是很強大的。”刁亦男的日常生活有一種清冷的文藝味。他不會開車,也不想學,覺得走路多好。不在密集工作期時,他每個月讀十來本書,每天看一部電影,看了幾千部。他不敢晚上寫劇本,因為“順利的話興奮,不順利的話焦慮,都會影響睡眠”。平常晚上12點睡覺,早晨七八點起床。必須每天早晨給自己做杯咖啡,接下來開始寫作。也有聽起來人間煙火的部分,他時不時會去找“斗斗”(導演劉奮斗) 打牌。劉奮斗總結自己跟刁亦男氣質的不同:“我熱愛生命,他懷疑生命。我也懷疑,但我用熱烈的態度去懷疑。”對此刁亦男表示抗議:“我也是用熱烈的態度去懷疑。只是他性格比較外向奔放,我比較理性分析。但也是瘋狂的理性,不是理性的瘋狂,區別你自己體會吧。”最后這句話文藝味十足,典型的刁亦男說話方式。《白日焰火》主演之一王學兵體會過刁亦男“瘋狂的理性”。那是電影里王學兵出場的第一個鏡頭:一雙戴著厚手套的手握住方向盤開車,代表王學兵飾演角色的冰刀從脖子上垂下來,看不到臉。為了這一個鏡頭,刁亦男把王學兵從北京專門叫到哈爾濱拍。王學兵納悶地問刁亦男:你把我弄回來是不是有別的原因?要是為了拍個手,還戴手套的,至于嗎?刁亦男回答:沒有,就是為了拍這個,必須全是你演的,要不然我們這個氣會不一樣。學著靠近市場如果不是2008年開始的全球金融危機,《白日焰火》也許會像刁亦男的前兩部電影《制服》、《夜車》一樣,并不謀求國內公映。“如果有資金支持你繼續自由創作,何嘗不可呢?”刁亦男說。2003年的《制服》獲得了加拿大溫哥華第22屆國際電影節龍虎大獎、第33屆鹿特丹國際電影節特赦國際獎。2007年的《夜車》入圍第60屆戛納電影節“一種關注”競賽單元,獲得華沙電影節新電影新導演大獎、布宜諾斯艾利斯電影節藝術貢獻獎、巴塞羅那獨立電影節最佳影片獎、里斯本電影節“里斯本之城”特別獎。這些國際聲譽雖然沒怎么傳到國內,但幫助了刁亦男電影的海外發行“排在同一時期這種獨立制作電影的前三名”。金融危機讓海外文藝片市場急遽縮水。導演蔡尚君估算,現在全世界“每年可能也就10到20個文藝片發行得還不錯”。刁亦男和制片人文晏只能把希望轉投國內。《白日焰火》準備8年,劇本改出了3個幾乎完全不同的版本,一點點學著靠近市場。商業性是刁亦男以前排斥的。他上學時受的教育是藝術化的電影,塔可夫斯基、安東尼奧尼或戈達爾那種。這種傾向還可以往前追溯。他的父親是西安電影制片廠文學部的編輯,負責審劇本刊登在雜志上。刁亦男童年住在西安電影制片廠,他的少年時期正是第五代導演們的巔峰時期。那時父親每天回家都會給刁亦男講廠里誰又拍了什么電影,讓他對電影有了最初的興趣。刁亦男的中學同學蔣濤在接受媒體采訪時記得,刁爸爸曾教育自己:“少干拋頭露面的事,那學不到什么東西,還是要潛心讀書,培養深厚的文學功底。寫文章要從社會效益、對人們思想的影響考慮,從歷史的角度考慮,不要就事論事,只講皮毛。”頗有老派知識分子的風格。學著商業化的過程是痛苦的。第二版劇本受佘祥林案啟發,王學兵演的兇手和廖凡演的警察是電影主角,講面對過去冤案的兩難和掙扎,女人只是背景。“寫這個時特別激動,我們怎么看歷史?我們拿出什么樣的勇氣面對歷史、承擔責任?這樣的劇本也很好,但是它不夠商業。”刁亦男說。再后來的版本里加入了愛情線、懸疑線。“后來仔細想,戈達爾他們的時期,也不是沒有商業,是觀眾愛看那樣的電影。現在時代變了,思潮又回到現實主義,劇本又占上風,因為大家要看故事,要在故事中尋找感動和思考。其實法國新浪潮時期,他們也都是有一個很通俗的故事,只是用作者的手法來拍一個低端的故事。”刁亦男說。我的電影也要做越獄者一匹馬突然出現在居委會的街道里,居委會阿姨問“哪來的?”有人回答:“它一直在小區里轉好幾天了。主人好像是收廢品的,好幾天找不著人了。”《白日焰火》里,這段沒有前后因果的劇情占了二三十秒,引得諸多觀眾提問:馬到底是什么意思?刁亦男說,他看到朋友趙亮的紀錄片《罪與罰》里,有一個東北的片警,老去解決居民區的各種家庭矛盾。有一天,居民區里一個撿破爛的大爺突然不見了,他的馬還拉著空車在小區里溜達好幾天。“看到這兒我的反應是不安和焦慮,擔心他是死是活。后來才知道他是一個酒鬼,喝多了到哪睡了3天。但我的反應讓我印象很深刻。為什么我的第一反應是不安?是對暴力的恐懼?我們應該借此反觀一下我們生活中有多少這種隱性的暴力。在一個正常社會不應該這樣的。為什么不是想到他玩去了?喝酒去了?”刁亦男把這段引入電影,想作為展現社會生活的一個橫斷面。類似的橫斷面還有:廖凡給人送皮氅,那位配角中的配角參與賭球、開網吧,網吧里的一個小孩玩游戲走火入魔,發瘋般砸滅火器;白日焰火夜總會的老板娘哈哈大笑后掉進浴缸里哭,要廖凡開價告訴她,她的老公在哪兒。“除了案件的真相,這個電影很多細節是反映我們社會生活的真相和人性的真相。”刁亦男總結。刁亦男的3部電影都跟警察密切相關。《制服》講的是裁縫小建意外得到一件警服,他穿上警服,冒充警察跟音像店美女店員談戀愛,在街上罰款違章車輛賺錢,從一個被欺負的人漸漸成為一個欺負人的角色,似乎在逼仄的日常生活之外尋到了權力和尊嚴。《夜車》里的女法警吳紅燕工作時送走一個個死刑犯,生活中經常坐火車去另外的縣城參加相親舞會。《白日焰火》里的警察張自力在同伴被槍殺后陷入頹唐,5年后他接近一個女人,出賣她,終于破案。刁亦男對張自力的評價是:“為了正義法律,他輸掉了人性。甚至沒有那么多正義,就是為了立功加官。大家各有各的職業,我的職業就是滅你的職業。”為什么總是警察?“如果不去想,那都是巧合。仔細想想,因為警察是社會矛盾的焦點,既代表國家機器,同時也是個人,非常容易體現個人和體制的沖突。”刁亦男說。刁亦男記得劉奮斗說過,西方樂評人講,前蘇聯音樂家里只有肖斯塔科維奇是真正的越獄者,因為他的音樂不靠意識形態和政治贏得西方人的喜愛,就靠音樂本身。“這句話挺刺激我的,我的電影也要做越獄者。”刁亦男說:“憑什么別人拍一個講故事的電影,西方影展會接納,而接納中國電影就一定要有政治意識形態或者民族奇觀?我們也可以靠講故事。”柏林得獎后,他聽到了類似的英文影評,“我很開心。”你每天綻放嗎?刁亦男不大愿意看新聞,他說更愿意相信自己跟周圍生活發生的關系和體驗。“我不愿意相信沒有表情的新聞敘述,說大了叫政治生活,我沒什么興趣。我們民族的人比較愛煽情,而且愛幻想。如果大家更愿意從悲劇中獲得力量,那我們民族應該很厲害。但我們現在不是這樣,我們喜歡要么煽情地哭,要么小品似地笑,我覺得這都不靠譜。”刁亦男用一種克制冷靜的態度來審視他創造出的人物,看他們糾結。展現他們的惡時,不批判,也不開脫。大大小小的問題砸下來,其實都是在講個人困境。“批判什么?發牢騷是真正生活苦的人,我們不應該。你過錦衣玉食的生活,然后去關注貧苦,這本身是讓人懷疑的,與其這樣,不如關心自己內心有沒有問題。我在這一點上更加向內關注。”他不大喜歡“濺滿了泥漿的現實主義”,他覺得一個好的故事可以像夢一樣脫離柴米油鹽:“在寫實和表現之間是最高級的,我找的就是這種東西。”劉奮斗總結:“刁導的才華是溫和的、小資的、喝咖啡的、要在雕刻時光里坐著的,說白了不是鬧哄哄簋街里的東西,也不是麗思卡爾頓五星級酒店里的東西。我覺得他有別于我以前一貫認為的一些媚雅電影,他有很多個人的東西。這東西需要小火慢燉,需要時間,是相對穩定的中國中產階級的審美,剝離開中國的環境,剝離開現在,把它放到清朝,我認為都是成立的。”刁亦男對這個總結有點疑議:“我們有中產階級嗎?”從業者常講獨立電影的艱難。問到刁亦男從業經歷中最艱難的一段,他卻說沒有。“因為一直都在做自己喜歡的事情,所以不會覺得累和痛苦,每天挺平靜的。”那些投資方來了又突然消失的往事,雖然挺痛苦艱難,“但調整一兩天,馬上就好了。”這幾年,業內人士基本都知道《白日焰火》的劇本,卻紛紛建議“不要投資”。“這是好事。我的性格是你不要刺激我內心的尊嚴,你一旦刺激到我了,我一定會讓你知道你說錯了。這是我的本能,你要毀我的話就天天夸我。”刁亦男說。《制服》的男主角、西安美術學院油畫系副教授梁宏理記得,2002年,平時安靜的刁亦男在片場時多么精力充沛。這部電影前期只有幾個朋友湊來的二十多萬元經費。為了趕工期節省開支,拍攝的30天里,每天只有三四個小時可以睡覺。梁宏理說:“我抽空就會倒頭睡會兒,醒來看到刁亦男,永遠是那個狀態,跟打了興奮劑一樣。”什么是白日焰火?刁亦男回答:“就是白天放煙火很美。有痛苦有絕望,還是要綻放。你每天綻放嗎?”我說:“哪兒綻放得動啊!每天?個把時候就不錯了。”他笑一下:“那也有綻放啊。”刁亦男解讀《白日焰火》你這次拍的城市是哈爾濱,以前是西安,都是大城市,但在你鏡頭里為什么感覺都像三線小城?刁亦男:說白了就是一個空間,不是說我要寫實哈爾濱人民生活在這樣的空間里,不是說因為臟亂差造成這些人的墮落。只是給你一個迷離之夢一樣的空間,永遠醒不了的夢的感覺,荒涼、頹敗,恐怖的氣氛在里邊被營造出來。在哪個城市發生并不重要。有人說桂綸鎂的氣質不像洗衣店小妹,比較文藝清冷。刁亦男:就是這個楚楚可憐的氣質招蜂引蝶嘛,所以她的麻煩也多。在那么一個環境里,她又有一種神秘感。洗衣店老板沒有被桂綸鎂老公殺掉是因為他性無能嗎?刁亦男:不是。大家想象力蠻豐富的,我挺高興的。原來有一場戲我刪掉了,張自力跟吳志貞說你們老板欺負你,我回頭幫你好好修理他。吳說別這樣,他要有個三長兩短,干洗店就全歸他老婆了。張說你有干股嗎?吳和老板是互相利用的,老板不僅給她工資,還給她經濟上的額外照顧,殺他無益。還有一個重要原因,吳志貞有一句重要臺詞:“這幾年來他殺了追求我、我也愛的人。”梁志軍怕的是自己的女人跟誰真的有感情了,離開他。吳志貞不愛這個老板,所以他不會被殺。 (完)(本刊記者吳琦對此文亦有貢獻)2014年04月11日 09:53來源:南方人物周刊
作者:219.156.157.* 回復:0 發表時間:2014-04-14 18:08:21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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